沈鳳瀾像是真的在數日子一般動著手指。
「十二年了。」
蔡紀舟雖然並不明白為何對方突然其來的對他坦白一切,但他並沒有否定這份誠意。他默默在一旁席地坐下。
「你只要聽他說幾句話,就知道他這輩子都該是實驗室的人。連名字都是吃這行飯的,夏天的夏,楠木的楠。」
沈鳳瀾說話時快時慢,彷彿是在說昨天的事,又彷彿是在講述一個十幾年前的夢。
模糊的只剩下輪廓,但是細節卻栩栩如生。
#CH3 螢幕以外
沈鳳瀾跟著蔡紀舟回到飯店二十樓。
蔡紀舟一刷開門,毫不留戀的通過玄關辦公桌,往小客廳的方向走去,就在到達沙發的前一刻,地毯突然刮了腳,在他踉蹌之際沈鳳瀾快步向前,一把扶住了蔡紀舟肩膀,安卓在門口交給沈鳳瀾的公事包啪一下掉在地上。
沈鳳瀾把人先帶向沙發安放,接著撿起公事包,抬頭就看見蔡紀舟在摸自己的西裝口袋,因為動作遲鈍,所以顯得有些傻裡傻氣。
蔡紀舟終於從內袋裡掏出手機,看了幾秒卻隨即拋在沙發上,接著伸手想要卸下自己的隱形眼鏡。
沈鳳瀾捉住了蔡紀舟伸到一半的手。
「手乾淨嗎?等我。」
蔡紀舟怔了幾秒,等到回過神來,沈鳳瀾已經自己找到洗手臺洗過手,請他低頭,幫他取出了隱形眼鏡,甚至把取下的隱形眼鏡用衛生紙盛著,放在茶几上。
深黑色的隱形眼鏡在雪白的衛生紙上異常顯眼。蔡紀舟有一種想要把它揉碎的衝動。
「是日拋吧?」沈鳳瀾沒聽到回答,就轉身走去關了電熱水壺,把沸水順手沖向桌上的白瓷茶杯。
中央空調舒適涼爽,眼前的茶卻溫暖即時。蔡紀舟把剛剛歪斜的姿勢坐正,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茶,開了口。
「你看起來……」
沈鳳瀾已然又走至吧檯,此際正背對著蔡紀舟,一邊往杯裡沖水,一邊等著蔡紀舟的後半句話。
「……就像不是第一次住這裡。」
「往後也許你能讓這一句話成真?畢竟我是你的愛卿?」沈鳳瀾站在吧檯前笑著拎了拎茶包,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。
一口飲畢,沈鳳瀾滿足的呼出一口長長的氣,這才端著自己的杯,轉頭對著沙發上的人續道:「……說吧,你昨天看哪一本?」
「《御前大臣重生記》。」說罷,蔡紀舟低聲的笑了。
「老天,看得可真是時候。我再喝口茶壓壓驚。」沈鳳瀾還真的又喝了一口。「你今天住這?」
「應該是。」蔡紀舟背離開了靠墊,試圖振作精神。「你要住這也可以。臥室有兩張床。當初有了公關稿之後,我就讓人多放了一張床。」
「紀之周到。鳳卿從命。」接著沈鳳瀾拿起手機向Max交代了一下。
結束通話後,沈鳳瀾復又按了按手機。在他結束時,蔡紀舟伸手輕按了一下身旁的位置。
「請坐。」
沈鳳瀾不客氣的坐下,整個人靠上椅背。
「Max雖然有跟我提醒你今晚有應酬,但我不知道你會喝這麼醉。」
「我沒有醉。」蔡紀舟傻氣的笑了一下。
這下沈鳳瀾大笑了。
「很經典的臺詞。你看起來不會喝醉,只會變遲鈍。」沈鳳瀾沿著椅背向另一個人靠近了些,「我知道你在訂婚的新聞稿後會遇到什麼,酒會裡那些不熟的人總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冒出來,突兀的對你說恭喜,又跟你說喜帖要記得發,不懷好意的順便稱讚一下你的前衛作風,畢竟你與一個男人訂婚,活像在看熱鬧。」
蔡紀舟用手梳亂瀏海,任由它們四散,然後空茫了一晚的眼神終於有了些焦點。
「紀執行長不覺得這是個恰當的話題。但如果是私人時間,我不反對你繼續說。」
沈鳳瀾毫無預警的伸手,「當然。私人時間,成交?」
蔡紀舟猶豫幾秒,伸手與對方掌心相握。他明白在中央空調的涼風下,出汗的應該是自己。
然後他在對方灼灼的目光下,裝作從容的抽回自己的手。
「我以為大企業都對隱私要求極嚴,所以你為什麼看起來是被拿出來祭旗?」
「或許是因為得罪我的代價是最小的?」蔡紀舟聲音平靜。
「但他們幾乎是用你的名譽在打廣告,私人的。明明有更好的方法。」
「你不也是?」蔡紀舟腦中混亂了整晚的思緒漸漸清晰了些。「我不認為你受到的影響比我小。」
「不、不,我相信你的部分比我大很多。十幾年前,我就已經挑戰過沈家的極限。」沈鳳瀾蹺起二郎腿。「交男友,離開家門,上新聞。只差沒嗑藥。」
「上新聞誰沒有過一、兩次?」
「這次不比你以前。你一直都是績優股,沒有過檯面上的緋聞,而且這次你訂婚的對象是個男人。那些人不會放過你。」
更多的事,沈鳳瀾相當明白交淺不言深的道理。
真要說,要相親,蔡紀舟的條件不算差。但蔡家偏偏要讓自己的兒子與別人的兒子結婚,而且雙方的資料裡都明寫著不會以任何方式產生後代。幾乎所有的商業世家窮其一生都在爭奪繼承權。這其中的深意,連沈鳳瀾都不願往下再想。
沈鳳瀾看著自己面前的茶,白煙裊裊。
蔡紀舟前傾離開靠背,目光無意識的看向前方電視櫃上漆黑的液晶螢幕。上面倒映出了英式沙發上的雙人背影。
剪影正如螢光幕中的他們優雅依舊。
「無論有沒有那個新聞稿,他們都不會放過我。錄影的事我是自願的,為了自己的公司行銷,這份代價我覺得還算值得。」蔡紀舟答:「在意自己的公司不是壞事。就結果來看,你不能否認訂婚是個有效的操作。沈氏的股價回穩了百分之十。」
「而你的公司股價下降了百分之二。」
「僅有我轄下的公司。」蔡紀舟修正,目光投向對方總是帶點戲謔的眼眸,「那是暫時的。之後只要營收增加,股價會比原來更高。」
蔡家是由礦業發跡,後來為了石材運輸,所以有了百通運輸,跑得太遠於是投入飯店業,最後為了積德的祖訓,再往醫院與生材發展。
而蔡紀舟接手的燙手山芋,是最後嘗試性的新產業。
「我不質疑你的能力,紀之。你待過蔡氏企業很多分公司,百通運輸、百存生材、百業飯店。你是救火隊,紀之,你讓淡季不淡,旺季更旺,然後你就去了下一站。」
蔡紀舟揚眉。「調查得滿詳細的。是安卓?」
「我沒有這麼垃圾。」沈鳳瀾此刻直視對方剛調轉過來的棕色雙眼。「你值得更好的對待。」
蔡紀舟來不及收回目光,四目相對的時刻裡,他感覺到胸口一顫。
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失控。但他不知道自己是無能控制,還是……不想控制。
「抱歉。」蔡紀舟垂眸,再看向沈鳳瀾時,神色柔和。「還有謝謝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我是指今晚的一切……和訪談。我知道我差點搞砸了。」
「不,我認為錄影時你的表現很有說服力。很真性情。」沈鳳瀾看著白髮底下乾淨的額頭,上面的幾咎髮絲讓他心思浮動,「你說了真話,紀之。」
「是。」蔡紀舟苦笑。
「……你怎麼了,紀之?」
「我……也許……」蔡紀舟別過頭,有些僵硬的直視前方,剛剛放鬆的下顎線條又緊繃了起來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沈鳳瀾拍了拍蔡紀舟的肩膀,若無其事的一笑,說:「你累了。你喜歡先用浴室或是後用?」
蔡紀舟也沒有遲疑,喝了最後一口茶就起身,進浴室前向今晚的客人交代了乾淨與換洗衣物的處理法。
沈鳳瀾把歐式小玄關連著客廳、臥室都觀光了一次,又回到椅上把他之前收到的那封訊息讀了兩次。Max臨走前的回報。
「紀執行長不會喝醉,」沈鳳瀾想起了剛剛蔡紀舟最後懸崖勒馬的拘謹,「蔡家訓練行之有年,這在公司不是祕密,所有蔡氏這一輩的執行長都一樣。昭月曾說執行長相當知道自己的極限,一直以來都控制在準線之內,未曾露出過醉態。」
沈鳳瀾自詡看過太多喝醉的人,突然嘔吐,大哭大笑,有的變得超級多話,有的異常安靜,或是解開道德底線,醜態百出。
而蔡紀舟只是變得遲鈍,甚至臉色幾乎如常,只有耳郭有些發紅。這讓他印象深刻。況且對方在一個小時內就恢復了泰半神智,年輕時恐怕真的是酒量驚人。
浴室的水氣透露出木本基底的香氛,完全符合飯店標榜的有機路線,味道相當自然,與入門處的擴香完美融為一個系列。
所以當站在蓮蓬頭底下的人換成自己時,雖然僅僅是一個熱水澡,但是卻有種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的感覺。
他從未覺得飯店竟可能會是個家。現在他體會到了。
沈鳳瀾跳上臥室的床,感受五星級飯店過分柔軟的床墊後,不得不對於蔡紀舟的安排周到感到印象深刻。
連內褲都先請樓下禮品部打烊前送來。他知道蔡紀舟猜得到自己的內褲尺寸,因為他們曾一起在購物商場買過,他不覺得蔡紀舟會忘記那場尷尬的購物體驗。但蔡紀舟顯然考慮過不同牌子在尺寸上會有所差異,因此一連送了三種讓他挑選。
總體來說,是個細節控。但對於一個經營過服務業的執行長來說,並不意外。
沈鳳瀾從單人床滾一圈,看見對面早已癱在床上的人明明躺著,手上還拿著那個閱讀器。
「說真的,你看的言情小說是總裁比較多,還是黑社會老大比較多?」
「我猜……」蔡紀舟知道早先向自己借過閱讀器的人一定把書名瀏覽了一輪,他笑著考慮要不要認真回答。「勢均力敵?」
沈鳳瀾知道自己終究是引起了對方的注意,他誇張的爬出剛剛做好的棉被踊,意外拉到了浴袍的腰帶。「那我換個方向問,你看BL小說是在看攻還是受?」
「都看。」
「那你看ABO……」沈鳳瀾繼續追問。
「可以接受生子。但不喜歡強迫式的。」
蔡紀舟等了一會兒,突然發現沒有下一個問題,終於從仰躺側身,面向了沈鳳瀾。
兩人中間是一盞海棠玻璃的座燈。暖黃的燈光在他們之間搭起橋梁。
「還有嗎?」蔡紀舟等著。
「還可以問?」沈鳳瀾維持著剛剛幾乎等於坦胸露乳的姿勢。「跟書無關的?」
「試試?」蔡紀舟看了對方一眼,然後收回目光,回到閱讀器上。
「說真的,我以為你會開更好的車。」
「比起牌子,我更願意花錢在內裝。」蔡紀舟老實道。
沈鳳瀾知道自己的浴袍越鬆越開了,但他無意處理。「我們的甜蜜樣品屋,我如果有需要,可以當自己家住嗎?」
「你有鑰匙,也有付租金不是嗎?況且今天開始,所有的家具都是你的了。一切都會按企劃書……」
「不,家具不是重點,」沈鳳瀾打斷,「如果我住那,我在家通常都只穿內褲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說,即使你現在都把衣服穿成這樣了,還是很熱?」蔡紀舟不小心關掉了他剛剛還在讀的頁面。
「不,這裡冷氣夠冷……太冷了。」沈鳳瀾終於動手再次穿好浴袍。
蔡紀舟答得認真:「我會找人評估該在哪裡多裝冷氣。」
「最後一個。」沈鳳瀾終於因為太冷而打了個噴嚏,躲進了棉被之中。「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婚約,你應該永遠都深櫃?」
蔡紀舟若有所思的盯著對方一會兒,淡淡說道:「沒有遇到之前,這個櫃子無論有或沒有,開是不開,都與我無關。他們如果想要一點表演,就給他們機會。」
蔡紀舟手一伸,把閱讀器放在床邊櫃上。
「你我都清楚他們不需要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。但他們需要我們今天口中的婚紗照。」
接著蔡紀舟順手關了燈。
臨睡前,沈鳳瀾在暗下來的房間裡這麼說,但他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聽到。
「會有人需要那個答案的,我保證。」
■
蔡紀舟坐在辦公室,聽著慣例的每週簡報。
各部門的簡報都結束了,蔡紀舟也依序決定了該有的方向。
最後是這週公司的廣告投放部門公布了結果,關鍵字搜尋量瞬間成長十倍,特殊商品銷量增加一成。
「搜尋量漲了十倍,轉換率卻跌了九成。投報率如何回升?」
網紅的開箱錄影,上下集已經播出一週。部門主管提出後臺數據的分析,歸因於商品加入了購物車卻未結帳,因此提出了再行銷的具體方案,預計在情人節強打促銷。
報告中的投影片揭露到下一張時,蔡紀舟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。他暫時不分神去看。這是簡單的例會,所以他仍自己帶著手機。
工作時間他並不會去看私人手機,除非當日有要事。
在「愛情的模樣有哪些?」的標題下方,竟然用了執行長的愛情是一場空的名言,點擊照片是「空氣感棉花糖」,補充說明內含愛心顆粒糖,口味有濃烈草莓、櫻桃甜心、挑情焦糖蘋果。
另一個宣傳照的文案是「點燃我,將我淘空,其他不要說」,賣的是有機香氛蠟燭和含擴香的套裝組合。
蔡紀舟簡直不能想像這些底下的員工到底看了這些影片幾次。
後續的商品區是雙雙對對專區,寢具組與餐具杯具套組。
不同於前一段會議的速戰速決,這次蔡紀舟的停頓有好幾分鐘。
簡報的主任戰戰兢兢的偷看著執行長的臉,但一無所獲,接著他用眼神向昭月求援。
昭月拿了一杯未拆的超商咖啡,移到紀執行長已經喝空的慣用杯旁。
蔡紀舟理解的看了一眼,隨即喝了一口,然後皺眉。
「挑情焦糖蘋果這個名字改一個。超過底線。」蔡紀舟又喝了一口,又皺一次眉,「現場還有沒有其他動議?」
行銷部門在蔡紀舟到職半年後已經重新換血,不如以往總是打和諧戰等散會,現仍在職的都是比較敢言的同仁。
門市銷售部門的一位組長小聲的說:「執行長,這波情人節促銷是否要稍微低調,之前有些網路留言也有比較針對的……比較保守的客群……」
「你說的我看過,是指昨日顧客在門市舉牌抗議,宣稱會無法教小孩,破壞家庭價值的新聞對吧?」蔡紀舟聲調平緩續道:「既然要行銷,就沒有低調可言。網購來說,我們的主客群年齡層是在哪?」
「二十五歲到四十五歲的區間。」行銷主任即答。
「考慮輿情,有具體的相關數據可以參考嗎?最近的。」蔡紀舟沉吟,而後他問:「昭月?」
昭月手拿平板,迅速打破了現場的沉默,「同婚合法化滿七週年,目前行政院性平處最新民調,有63.6%民眾認同同婚合法。」
「安卓?」蔡紀舟沒有抬頭。
「在前陣子疫情平緩後,實體商店的客群開始回流,統計上在實際商場購物的意願比之前高出百分之二十五,相對線上購物減少百分之十左右。」
蔡紀舟做出結論。
「網路區塊戰略沒有要改變。」蔡紀舟略述了他的網戰考量,接著回到當下。「如果實體商場要走比較溫和的路線,也許可以加重溫馨感。用老年伴侶的懷舊來起頭,或許能帶動另一種視角。」
蔡紀舟目光巡視全場。
「我們企業兼容、與時俱進,支持婚姻平權。我來了一年多的現在是這樣,以後也是。我們會告訴顧客我們是什麼樣的公司。
「我記得百業飯店給我們的資料是近期咖啡廳雅座……那個雅座叫什麼?」
「荔枝果茶雅座。網友取的。」安卓答。
蔡紀舟頓了一下。
「……你們真的都知道我在講哪裡?」蔡紀舟看著員工半點不點的頭和僵住的臉。
昭月點了三下的頭。「那已經是熱門打卡點了,執行長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執行長勉強振作精神續道:「百業飯店咖啡廳一週之內,荔枝果茶的業績上漲了五成。他們沒有做網路購物這一塊,我們來做。」
蔡紀舟眼神一凝。「電商、廣告部分整合一下,商品和宣傳照找飯店異業合作窗口,昭月會給你們聯絡人,合約法務部門儘速擬好,在情人節前一週務必完成。」
各級主管的手機通訊軟體開始變得忙碌。
「還有,」蔡紀舟從容站起,「未來公司同性伴侶只要有登記證明,婚假、陪產假、家庭照護假、子女獎學金,一律比照辦理。相關部門和人事室統整一下現況,草擬納入正式規章的相關細節,盡快向我報告。散會。」
幾位人士或坐或站的瞬間筆記起來。
蔡紀舟又感覺到了手機震動,因此他並未立即離開,而是拿著剛剛難以入口的咖啡,看起了自己的私人手機。
第一則來自未婚夫。照片是之前他曾看過的那座蟑螂屋,但現在,多了一隻陰影。蔡紀舟慶幸沈鳳瀾照相十分會抓角度,總是很巧妙的只呈現出數目。
這次沈鳳瀾幫牠們加上了整排對話。
房東:嘿,你也來了啊!
新人:對啊,我來了。
房東:快進來坐!
新人:好啊!
新人:啊~~
房東:科科。
房東:我還在思考下輩子要做什麼動物,你來了我們剛好一起討論。
此際成員紛紛離開,會議室僅剩下蔡紀舟與昭月。
昭月發現蔡紀舟這次又喝了好幾口超商咖啡,表情卻都無動於衷。
在蔡紀舟手指複點螢幕,又察看些什麼後,昭月發現執行長的眉頭深鎖,隨即起身。
蔡紀舟問起了下午的行程,昭月在回到執行長辦公室前簡述,並邊走邊就行程異動進行討論,到一個段落時,蔡紀舟還是問了。
「茶几那盆蘭花是怎麼回事?」
角落的安卓抬頭秒答:「您開會時由樓下幫忙簽收的。沈鳳瀾先生送的。」
蔡紀舟察覺到與家中那盆不同,這裡的蝴蝶蘭色彩繽紛,每一朵都是不同的顏色,粉紅、黃、甚至有藍色花瓣。
突然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已經走進來的人身穿淡黃休閒襯衫與休閒褲,盛夏的陽光剛好在下午時分從走廊上斜射,遺落了一絲在那張面容上,驅走了歲月的痕跡。
蔡紀舟印象中,陸一鳴曾在他任職於百業飯店時拜訪過他一次,當時是藉著要舉辦尾牙洽商的名義。而陸一鳴擅長在一來一往時,在別人面前塑造出與自己相熟的形象。
不速之客通常無法進到執行長的辦公室。這應該是安卓評估之下的放行。
蔡紀舟亦不反對這個通融。
「好久不見,陸總。」蔡紀舟伸手示意沙發。「你怎麼過來了?」
昭月默默在外室沖泡了新的一壺咖啡,咖啡豆是早上現磨的,香氣四溢,漫向中規中矩坐在沙發會談的兩人。
陸一鳴客氣的應:「抱歉沒預約。只是這幾日新辦公室確定設立,設計部門推薦的是你們公司的置物櫃,也符合公司形象,所以過來直接看看。」
蔡紀舟點點頭,垂下目光,無聲了幾秒緩了緩,這才續道:「順利嗎?」
「很愉快的合作經驗。接待的陳經理很不錯。」陸一鳴目光灼灼,「訂單明日會送過來。」
遞上咖啡,昭月無聲的消失。
雙方都啜了口咖啡,彷彿各懷心事。
這個空間再次僅屬兩人。蔡紀舟終於再次看向陸一鳴。
「如果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提出來,我們會樂意幫你解決。」蔡紀舟看似周到而禮貌。
「不錯的咖啡。尾韻很像某間標榜手磨手沖的店。」
「昭月可以把店家資訊傳給你的祕書。」
「你知道我其實不是想問這個。」陸一鳴笑了一笑,「你為什麼不回我簡訊?」說完卻又露出了有些後悔的神情,「……也許我不該在這裡提這個。」
「也許你在哪裡都不該提這個。」蔡紀舟深呼吸,但接了下去:「說不定我換了電話。」
「私人電話不會輕易換的。對我們這些人來說。」陸一鳴倒是相當肯定。
蔡紀舟想起他收過陸一鳴的兩則簡訊。
一則是蔡氏商務酒會當晚,那時他人恰好正在沈鳳瀾旁邊,簡訊裡問他是否真的要跟沈家訂婚?另一則是剛剛會後傳來的,簡單明瞭:你怎麼能讓他叫你紀之。
蔡紀舟自己也想不清楚,為什麼這兩則他至今仍然留著。更早的他早就刪光了。
「……紀之,我──」
蔡紀舟打斷陸一鳴道:「陸總,注意稱呼。畢竟於公這是我的公司,於私,你有家室。」
陸一鳴突然傾身,一伸手就覆上蔡紀舟膝上的手。「是我不對,但你讓他叫你紀之?那種風流的花花公子?」
蔡紀舟身體不曾移動半分,只是看著陸一鳴,神色複雜。
「看看這種惡俗的品味!」陸一鳴目光掃過近得令他反胃的盆飾,伸手一揮,竟然掃落了其中一朵花。「雜色蘭花!紅、黃、藍、粉紅,只差個金色,你說呢?」
「人工染色技術,產值已經證明了一切。時代變了,」蔡紀舟垂眸,「人們也很善變,一鳴。」
「就像你現在像個小丑一樣,任那些媒體炒作揶揄?這真的是我們的時代嗎?」
蔡紀舟驀然抬眼,目光對上陸一鳴,將被握住的手一點一點的抽回來。
「是。這真的是我們的時代了。就是這個時代,我可以跟一個男人結婚。」蔡紀舟非常平靜的說道:「合法的。」
「被公開的說要嫁給一個男人,你很滿意嗎?」
「那是結婚。婚姻是平等的。」
「你們兩人都是男人,他是想要拿你當擋箭牌,讓人看笑話罷了!紀之!」陸一鳴驀然站起身。
「哪裡是笑話?」蔡紀舟淡淡的說:「這是父母之命,名正言順的婚約。婚姻是笑話?還是你的兒戲?」
蔡紀舟依然端坐在沙發,而後他飄忽一笑。
「我說過了,時代變了,但時代沒有錯。繞不過去的是人。」
「我──」陸一鳴的手機響了,但他看了看來電者卻沒有馬上接起,但是眼神不住看向門外,顯然是不適合在此回電,「我再打給你,好嗎?」
蔡紀舟也不送。等人走了,他靜靜的在自己慣坐的沙發上飲完咖啡。杯上仍有餘溫。
打了內線,僅交代暫時不見客,蔡紀舟不急著叫昭月撤掉多餘的半杯咖啡,而是撿起了地上被掃落的蘭花,置在掌心,帶著歉意幫它照了張相。
「謝謝。蘭花很美。」蔡紀舟用通訊軟體先傳了出去。
接著他打:「東京蘭展如何?」而後思索了幾秒,又一字一字刪掉。
「怎麼掉了?看來我廠品管堪憂。」對方此時先回了。
「是一個魯莽的朋友碰掉的。別放心上。」
蔡紀舟想選一個貼圖回應,但他突然發現自己連個適用的貼圖都寥寥無幾。免費的圖品質參差不齊,所以他從來不用。長輩專用的感恩與念佛系列也派不上用場。
貼圖他幾乎不買有愛心的,因為家人都用不到,而且生意上引起曖昧會造成意想不到的危機,甚至讓自己捲入意料之外的麻煩。
買了任何這類貼圖都形同浪費。
他在心中理出了想要的條件:要有問候語的,暖心話的,比較輕鬆,開玩笑但不刻薄的……
就在紀執行長仍在內心拉拒時,沈鳳瀾的訊息剛巧傳了進來,被手指點了開來。
「你一直都在我心上~」
附贈一張貼圖,是小雞扛著霧霧的,沒有絕對輪廓的愛心。
蔡紀舟點開貼圖連結,這個貼圖的主打標題這麼寫「努力小雞扛著若有似無的愛」。
蔡紀舟猶豫了幾秒,認為對方既然自己會用這樣的貼圖,就代表這對沈鳳瀾而言,是日常安全區,所以他也跟著買了。
而後他不只買下了對方用的那組,還連買了這隻小雞主角的好幾個系列。
以備不時之需。蔡紀舟認為這是有必要的事。而且小雞還滿可愛的。
他回傳時謹慎的挑了個貼圖,是一隻臉紅的小雞。傳出之後他問:「這幾日忙?」
幾分鐘後,對方仍沒有回應。
蔡紀舟關起手機,安卓卻從外面進來了。
「紀執行長,Max那邊說沈總室內廠區有小型儀器故障,小型火勢已經撲滅,人員均安。」
蔡紀舟打了內線電話再一次確認了行程表。
「我們去一趟。」而後他收拾公事包。「問地址,通知Max。」
■
蔡紀舟蹲在沈鳳瀾旁邊時,坐在矮凳上的沈鳳瀾也只是低低一笑,說:「你來啦。」
眼前沈鳳瀾穿著運動上衣和短褲,腳上只是雙涼鞋,頭髮用便當盒的橡皮筋綁了起來,還是看得出一部分的斷髮被燒焦而蜷縮。
坐在地上繼續整理盆栽的人相當專心,沒有注意到蔡紀舟伸向馬尾但倏然縮回的手。
「剛剛搶救了一些。只是這樣還是會對訂單有些影響,但後續如何,只能靜觀其變。」沈鳳瀾一邊忙活、一邊續道:「你怎麼過來了?我已經叫Max跟你那邊說沒事了。」
蔡紀舟相當清楚,現在看起來沒事,是因為臨時換過衣褲才比較像樣。場裡的員工在他們進來時都提早疏散了,只有幾個關鍵人物在收拾善後。
蔡紀舟環顧四周,看著大排長龍的蘭花殖株,順手拿起腳邊沈鳳瀾剛理好的一盆。
「幫你搬到哪裡?那邊架上?」
沈鳳瀾感謝之餘,一邊做事、一邊將事故簡單說了,自動化設備運作的時候機械故障,連動影響到了加溫控制器,引發了火花。當下沈鳳瀾與員工就近拿滅火器很快就控制住小火苗,工程師已經立刻在現場加緊維修中。
但是出問題的這棚溫室,由於軌道自動搬運苗株的功能已經失靈,所以只能人工完成。蘭苗受損的部分由他和資深員工一起分攤,剔除或修剪。
作業持續了一陣子,持續的彎腰和搬上搬下讓蔡紀舟額頭冒出了汗。他不喜歡汗水淋漓的感覺,在空檔裡掏出了手帕,連帶扶了扶自己的腰。
這次沈鳳瀾沒錯過機會,「腰不行了嗎?紀之。」
蔡紀舟沒吞下,接口道:「不然你現在站起來,我看看多靈活?」
沈鳳瀾還真站起來了,但也在原地緩了緩。「自動化還是有必要的。上中下三層,人力減少,量能提高,控溫、捕光、感測器,所有資訊數據化管理,在這時就很明顯的擁有優勢,」而後他拍拍自己的腰,「以及弱勢。」
蔡紀舟笑了出來。
沈鳳瀾親自放上最後一盆,脫去了工作手套,對蔡紀舟提出邀請。
「想逛逛?」
「不怕汙染?」
「經過這一個下午,這區早就是汙染區了。外銷澳洲是沒辦法了,畢竟各項品管都是高標,但有其他通路可以走。」沈鳳瀾伸指解釋。「真正的非汙染是另一排後面。」
溫室的棚子蔡紀舟不是沒看過,但這樣的規模,搭配上自動化軌道運行,遠端智慧調控,真實的站在裡面,仍是前所未有的體驗。
在過來的車程裡,蔡紀舟查閱了一些沈氏蘭業的相關新聞。線上長銷的品種至少有兩百種,測試品種大於五百種,從育種、栽培、催花到販售,已經是一條龍產業。沈氏也具有自己的無菌實驗室,母瓶培育室與展售中心。
蔡紀舟走在沈鳳瀾身側,在樣品室待了一會兒,聽著他介紹各類品種,各類花型,他當然也看到了今天送到辦公室的那株。
此際蔡紀舟眼前的正是辦公室的盆花,卻想起了樣品屋裡那株沒有名字的蝴蝶蘭。既然是在錄影中曝光的花種,卻又沒有名字?他不認為剛剛那個如數家珍的人會忘記蘭花的名稱。
所以沈鳳瀾當時對他說的是實話,那真的是尚未取名的品種。蔡紀舟這麼暗想。
「我們是使用花形最大、最持久,不易掉葉的白色品系進行噴色。」沈鳳瀾看到蔡紀舟的目光停留在那株蘭花上,想起了照片的事。「你如果想要一盆新的,我再親自噴一盆。」
「不,很夠了。」蔡紀舟說:「總裁的心意無價。」
「是愛卿的心意無價吧?」接著沈鳳瀾笑問:「晚飯一起?我請Max安排?」
兩人走回辦公室的路上,蔡紀舟隨口提出了剛剛的汙染區動線的矛盾處。一進屋,冷氣舒適宜人,蔡紀舟終於收起了手帕。
沈鳳瀾二話不說,從辦公桌抽屜撈出了筆電,調出了廠區的配置圖。
「我印象中,廠區的一般作業區和管制作業區,尤其清潔區、準清潔區的細節稱得上是商業機密了,這樣直接讓我看好嗎?」蔡紀舟問:「沈總不再想一下?」
「你不是那種人。」
蔡紀舟睨視說話不打草稿的人。「你怎麼知道我是哪種人?」
「這可真的就是我的商業機密了。」沈鳳瀾帶笑續道:「不過你對於廠區配置還真了解。」說著說著他明白過來,「啊,你待過生材廠。嚴格來說,你我也曾有商務往來。只是那時我們尚未真的認識。」
「時間很短。」蔡紀舟微頓了一下,似在權衡,「百存生材主要還是我妹……」
沈鳳瀾打斷他:「你既然連營業祕密都看了,要不要插個股當股東?」
「那我得考慮考慮。」蔡紀舟順著對方的調侃接了話,裝出精打細算的模樣。「投資有賺有賠,我很在意風險。」
兩人不再討論八卦,倒是又回到從商這本經,從產線談到營運,一來一往,頗有欲罷不能的態勢。聊到一半,便當已到。蔡紀舟與沈鳳瀾公私混雜的又談了一陣,即使吃完仍然沒有結束對話的打算。
特助們在後方默默用餐,左耳進右耳出,並在適當時機送上飲料。
沈鳳瀾知道廠區這裡在夏季裡不算涼爽,特意吩咐過要預備涼涼的手搖飲。
蔡紀舟去過洗手間,用冷水沖掉之前乾在頰邊的汗,回到辦公室的客廳,與沈鳳瀾並坐在傳統實木座椅上。
兩人喝了幾口飲料,空調涼風順著吹來,像是帶走一整個下午的餘溫,蔡紀舟舒服的嘆了口氣。
「別動!」沈鳳瀾突然說。
蔡紀舟定定的看著對方,手上還拿著飲料。安卓立刻從後方起身,好似隨時都有防備著什麼一樣。
沈鳳瀾瞬間出掌,打在蔡紀舟額上。
力道控制得當,所以蔡紀舟沒有受到驚嚇,也不覺得痛,甚至有點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反射的閉上眼睛幾秒。
「蚊子。」沈鳳瀾看著溢出在掌心的血,遞向蔡紀舟,「看來吸一陣子了。」
接著沈鳳瀾伸出乾淨的手撥開蔡紀舟的額髮,果然腫了個包。而後他又細細的搓了搓白色額髮,感覺到了一絲濕潤的水氣。
回過神來時,他才發現蔡紀舟似乎看著他做這一切,並未阻止。
「黑色的蚊子躲在你髮後實在是致命的錯誤……看不慣你白色的頭髮上沾上血點,超級明顯。我找找有沒有藥……」
剛剛禮貌性站在外圍的安卓立刻向前一步,「紀執行長只用特殊的精油藥膏,其他容易過敏。」
蔡紀舟正要伸手,沈鳳瀾卻已經拿起了安卓掌心上像唇膏一樣的管子。
上面什麼商標也沒有。
「請熟人做的。」蔡紀舟補充。
沈鳳瀾旋出膏體,用指腹沾了沾,直覺的用指尖去按摩患處。
舒適而不濃烈的草香在兩人之間縈繞,讓沈鳳瀾想起飯店的套房。
當他看到蔡紀舟驚訝的神情時,他突然啊了一聲。
他越界了。他們協議過的,頂多只在有必要時互相靠近,界線是腰際。隔著衣服的接觸。
「抱歉!我、我想說用手指抹,但其實直接拿起來塗就好了,對嗎?」
蔡記舟看著迅速撤回的動作,沒有多說,只淡淡的道:「不介意。」隨後又補充:「那條就放這吧,下次有需要就可以用。」
接著他又像是發覺什麼,趕著要修正似的再追加道:「我是說你。」
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沈鳳瀾怔了幾秒,他瞥見安卓向著蔡紀舟會意的點了頭。但他再看向蔡紀舟時,白髮的人卻繼續喝起飲料,轉開了目光。
沈鳳瀾正準備說點什麼,來自工程師的進度回報打斷了對話。
蔡紀舟在空檔時間裡用手機隨手回了一些公務上的詢問,大致上都是今天提早離開後發生的雜事。
另一方面,蔡氏企業的醫療糾紛沉寂了一段時間,但是今日凌晨在急診外的院名石牌再次遭人蛋洗。為此蔡氏已要求負責護衛的特助,重新提升警覺、加強危機意識,必要時增派人手進行維安。
天色已晚,蔡紀舟無意讓安卓繼續加班,他準備親自向沈鳳瀾道別,走至溫室,發現只有沈鳳瀾一人站在通道上,神情似乎有些茫然。
「有什麼事嗎?」蔡紀舟看似隨口發問。
沈鳳瀾的頸上不知何時掛上了識別證。
「鳳瀾?」蔡紀舟又問了一次。
「可以陪我一下嗎?」沈鳳瀾突如其來的說,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身上,在地板留下深深的、彷彿無底的陰影,看起來如此形單影隻,「就一會兒。」
蔡紀舟沒多問,亦不說話,就只是跟著沈鳳瀾走。按照他的記憶,他們停下的地方是培育室。
「我想你還有印象,剛剛廠區配置圖上,培育室的標記是北棟。」沈鳳瀾走向建築物大門口,刷卡開門,「後建的是北棟。」
甫進大門,右側長廊看起來有相當的規模,長廊後面是系統型的前室後室設計,這種類型相當符合無菌實驗室的規劃。
蔡紀舟幾乎能夠斷定,他在商業雜誌上看過的沈家實驗室,就是長廊後方的北棟。
沈鳳瀾領著蔡紀舟,卻是往另一側走。走廊很短,幾乎是馬上通往室外,先是經過一個小型的休憩庭園,再來是另一處平房。
從外觀看,根本看不出來那也是一間培育室。在平面圖上有,但沒有額外標注。
這不是正規的工作區域。
沈鳳瀾修長的手指熟練的在門口的感應處放上卡片。
「這是南棟。」蔡紀舟肯定道。
刷卡的聲音響起。
走進屋裡,沈鳳瀾喀一聲按下開關,燈光一下打亮整個室內。老式花磚道出了建築物的陳舊,進門右側就是典型的實驗黑桌,看似隨興的散放著一個試管架。有幾個玻璃血清瓶零零星星站在上方置物架,但大多是乾涸的。
僅有一罐未拆封的緩衝液。
液面到瓶頂懸滿了蒸騰的水珠,日積月累裡一顆一顆安穩的定居著。但只需要一點點震動,那些疊置的歲月就要成片瓦解。
墜下的瞬間,凍結的靜謐便猶如虛無。
好在桌上與實驗椅布滿的灰塵,宣告了這一切是因為有人保存。
原封不動的。
中央空調的旋鈕雖然存在,但卻被來人遺忘,未曾啟動。
蔡紀舟看見沈鳳瀾徑直走向另一側。
在沙發與茶几後,有個很突兀的大型桶狀物,依稀看得見上面的噴漆號碼。
那是液態氮桶,蔡紀舟在其他機構看過這種東西。有一組管路從大桶連接到另一個小桶,置於移動輪上。
沈鳳瀾定定注視著桶旁閃爍的紅色,走得很慢,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。
ERROR。錯誤。
沈鳳瀾知道那個紅字的意思,他能理解,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接受。
「……瀾?」
沈鳳瀾慢慢的轉頭,看見蔡紀舟在對他說話。
「鳳瀾?」蔡紀舟說。
沈鳳瀾渙散的眼神終於聚焦,然而蔡紀舟什麼也沒說,只是謹慎而溫柔的拍了他的肩,向他點了點頭,靜靜的等著。
兩人之間距離很近,他看見蔡紀舟的鼻尖冒汗,因為室內的悶熱解開了襟口的第一顆釦子。額頭上還留著沒有消腫的包。
但他仍靜靜的站在他身邊。
沈鳳瀾覺得自己清醒了幾分,於是他動了,走向中央空調的開關,啟動後他沒有再停下來,他一步接一步的走著。
走到液態氮大桶旁,沈鳳瀾看著儀器上跳閃的注意提醒,而後徒手打開了小桶上蓋,一口氣抽出窄頸桶口的頸塞,看著乾淨、沒有任何煙霧散出的桶口,他忽然露出了然的一笑,握住勾條,向上拉起了不鏽鋼層架。
架上有一個塑膠小盒,透明的上蓋讓人一清二楚的看到,裡面僅有一支冷凍小管。
「從那時至今,每屆臺灣國際蘭展我都會參加。」沈鳳瀾輕聲,「公司每屆都會送展參賽。今年是第十二年。報名時,除了父母本名,在個體名那欄我總會保留summer這個字。只有獲獎花的名字才會被寫進授獎名錄。如果沒有得名,在我心中就等於是『未命名』。」
這是在說蘭花的無名由來了,蔡紀舟心想。
沈鳳瀾將鋼架放在腳邊,深吸一口氣。
「工程師修好了自動化設備,但他剛剛提醒我,這個迴路之前應該有跳電過一次。當時僅有五分鐘的斷電問題,隨後重開,廠區一切正常。所以我並不知道這件事。」
顯然這裡應該是只有沈鳳瀾才有進入的權限,而且僅由他一人保管內部事物。蔡紀舟明白這裡存放的東西無論是什麼,都對沈鳳瀾個人來說很重要,也很私人。
蔡紀舟聯想起剛剛參觀的路線,恍然大悟。「所以原本該在液態氮桶裡的是種子,是嗎?」
沈鳳瀾沒有回答,原地坐在了地板,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夏楠曾經跟我說過他遇過一次跳電,那次讓自動液態氮填充系統故障,害得他的教授重新向四處的中心徵調種源。啊,他上一次跟我說話是什麼時候?太久了,久到……」
沈鳳瀾像是真的在數日子一般動著手指。
「十二年了。」
蔡紀舟雖然並不明白為何對方突然其來的對他坦白一切,但他並沒有否定這份誠意。他默默在一旁席地坐下。
「你只要聽他說幾句話,就知道他這輩子都該是實驗室的人。連名字都是吃這行飯的,夏天的夏,楠木的楠。」
沈鳳瀾說話時快時慢,彷彿是在說昨天的事,又彷彿是在講述一個十幾年前的夢。
模糊的只剩下輪廓,但是細節卻栩栩如生。
「他手把手的教我各種技術,雖然我都不認真學。當年沈家蘭業面臨技術轉型,他被派來輔導這裡。那時實驗室只有南棟,臨時請人做出來的兩個實驗桌。」沈鳳瀾用下巴點了點布滿灰塵的地方,「三個月,我們家實生苗手冊 的第一個版本就是在這個破地方做出來的。我永遠記得北棟天天都在挖地基,吵到讓人不能睡午覺。」
蔡紀舟的手機亮起來,但他沒有理會。
「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談了人生第一場戀愛。家裡再怎麼反對,我也沒有放棄。畢業之後我真的沒有再做這行,在外頭搞個小小的經銷業務做。但他有,這不妨礙我們相愛。我們同居,雖然經濟沒有那麼充裕,但常常去大學旁邊的阿發香雞排買炸的東西,買到老闆都認識我們了,每次都送我花枝丸。」
沈鳳瀾陷入回憶。
「還是送的最好吃了。跟買的不一樣。」
這些報紙永遠都讀不到。蔡紀舟知道,正如同蔡家能決定怎樣的消息要在媒體曝光。
「他大學跟的實驗室是做蝴蝶蘭的,所以喜歡上了蝴蝶蘭,假日多的時間也常常往實驗室跑。在認識我之後,他就把部分的時間花在這裡,變成兩邊跑,他對育種也很有興趣。
「他常常歡天喜地的跟我說他似乎又育出了一支新品種,可惜他還沒畢業,只好先凍起來。他偶爾會喝酒,喝到頭暈後總是跟我誇口,等研究的主題自由了,一定要去蘭展參賽。他博士班讀到最後一年,有一天他跟我說要去幫忙同學野外採集,隔天就回來。」
沈鳳瀾說話的時候,神情非常非常的平靜。
「但他們沒有。地震的餘震讓邊坡土石鬆動。」
空氣裡有短暫的沉默。
「他走了之後,申請的研究案終止了,依規定結案後學校會銷毀相關成果,我相信他的指導教授對於他在這裡有凍存的育種物資完全知情,但教授默許了這些。」
沈鳳瀾頓了一下,眼神看向架上的冷凍小管。
「只要我回家接家業,一切都有歸處。」
蔡紀舟想起那些報導,「交棒新生代,沈氏長子正式接任總裁」、「沈家長子回歸,蘭業傳承再啟」,再到後來紛亂的「逼宮?換血?沈鳳瀾為何此時回歸沈氏?」、「富少愛男模?接班再洗牌?沈鳳瀾私生活成謎,沈氏內部風雲再起。」
而後他今天看到最新的一條是「家族企業新血接班:沈鳳瀾的沈氏時代」。
這每一條風風雨雨的標題背後,都隱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故事。而那個接班的起點,其實就在眼前小小的管子裡。
「所以你每屆都送他的一支品種去參賽。」蔡紀舟說。
「也不是解凍就能馬上參賽,至少都要培養二到五年,儘管透過特別的技術可以加快,但不保證……我們連續槓龜了十二年。今年也是。所以無名的花還是無名,沒有找到它的名字。」沈鳳瀾微笑。
蔡紀舟突然懂了為什麼沈家可以任由長子熟年不婚,小道緋聞不斷那麼多年,直到最近因為對象鬧出可能持有不當藥品的疑雲,終於出手,安排相親。
「原本我還期望能有最後一次機會。不過現在就像你看到的,」沈鳳瀾看向地上的鐵架,「已經提前解凍了。」
蔡紀舟提議:「不是沒有機會吧?液態氮乾多久是可以推算的吧?」
沈鳳瀾搖搖頭。
「會有相關的研究。你們研發部門一定有些方法可以試試。就算不是正規的解凍程序,東西還在,就有機會。」蔡紀舟又說。
「不。」
蔡紀舟看著對方,忍住繼續提議的衝動。
「或許是夏楠在最後,想跟我說些什麼吧?也許他覺得比到今年就可以了。」沈鳳瀾的笑容終於露出一絲破綻,「……他已經多給我十二年了。很夠了。」
蔡紀舟不知為何,衝動的握住沈鳳瀾膝上的手。
四目相交的那一刻,蔡紀舟非常確定沈鳳瀾眼角濕潤,僅此而已。
「習慣了。」沈鳳瀾拍了拍蔡紀舟覆上但仍未離開的手,「……沒事。」
蔡紀舟突然懂了。然後他脫口而出:「其實你也說了實話,對嗎?錄影的時候。」
沈鳳瀾沒有回答。
蔡紀舟知道自己當日的脫稿是因為酒精加上突發狀況,然而沈鳳瀾的口才毫無疑問的足以應付任何場面。他想不明白。
「你該放個假,一、兩天也好,」蔡紀舟溫柔的收回手,「說不定能找到最好的決定。時間晚了,人腦在晚上分泌的激素會改變,不容易把事情想清楚。回去洗個熱水澡。」
「不回沈家。」沈鳳瀾說。
「回樣品屋。現在下班。」蔡紀舟肯定道,然後一把穩穩拉起沈鳳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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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為電子書試閱版(2026.1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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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載部分至此作為試閱,謝謝閱讀,期待正式電子書與各位見面。
本書正文12萬字外,將包含番外:〈摯友〉(電子書限定/5579字)、〈新婚一百天〉(H)(電子書限定/16169字)、〈從今往後〉(電子書限定/16705字)。全書約16萬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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